Sunday, October 08, 2017

當游牧已成傳說 蒙古國烏蘭巴托

^烏蘭巴托火車站 

^正宗的蒙古烤肉 

^烏蘭巴托的市區已經和一般的現代化城市無異 

^烏蘭巴托的國際機場試圖呈現成吉思汗的血脈。 

^烏蘭巴托市郊可以看到蒙古包和一般平房交錯的景致。


根據蒙古的習俗,鑿地為一大禁忌;然而此刻的烏蘭巴托早已處處打下地基,高樓一棟一棟的竄起。蒙古國超過半數的人口湧進這座城市,尋找功成名就的機會、掌握致富的先機,至於逐水草而居的游牧人生,已成為傳說。

依稀記得十六年前的情景,當時的烏蘭巴托沒有幾棟高樓,稱得上「樓」的就是建於一九二四年的國家百貨公司,朝那個方向走就是市中心。當時沒有手機,很多人在廣場旁的電信局排隊打電話;當時沒有連鎖咖啡館,只能看著落漆招牌上隱約寫著KOФE一字,然後進去喝一杯三合一或鹹鹹的奶茶。當時,夜是黑的,沒有街燈;當時,馬路上沒幾輛車,倒是有幾匹馬。此刻的我,搭著舒適的大韓航空在一片燈海的城市降落時,有點錯愕,窗外的城市太亮了,真的是烏蘭巴托嗎?

草原變身

搭著友人的車,從機場一路奔向市區,夜晚十點的街頭車流繁忙,兩旁的雜貨店與超級市場異常明亮,如果不是剛從海關那裏壓了一個護照章出來,我會以為置身在美國西部。友人說:「烏蘭巴托塞了超過一百五十萬人,交通從早堵到晚。」對游牧民族來說,堵車,是多麼荒謬的字眼,但這就是此刻烏蘭巴托的日常。

旅店在烏蘭巴托火車站的斜對面,這個車站是我最初認識蒙古國的起點。從這裡跳上火車,一路向北,可以穿越西伯利亞,五天後就抵達莫斯科;然後可以繼續搭著火車到聖彼得堡、奔向歐洲大陸。十六年前,我站在這個火車站前,以為這是環球旅行的起點,沒想到被蒙古迷住了,從這個車站出發,把蒙古紮紮實實的繞了一圈,費時一個月,剛好就是簽證到期的那天。

韓風襲來

此刻的車站,古典如昔,仍帶有舊蘇聯時期堅毅的特質,國際列車來來去去,俄羅斯服務員笑得甜美、蒙古籍服務員笑得靦腆,穿著傳統長袍與靴子的男人、踩著高跟鞋披著合身羊毛大衣的女子一一上車,站在月台上,時光在此交錯,不同的臉孔將跟著列車遠颺。

十六年前過去了,成吉思汗後裔們的裝扮不再單調,除了典型的傳統服飾,更多的是韓流穿著。陪我一起爬上城市高點宰桑紀念碑的Shagai說:「韓國流行文化已攻佔蒙古,韓劇、韓文歌是現在年輕人的最愛。」紀念碑旁坐著幾個剛放學的中學生,他們對於昨日韓劇的熟悉可能遠勝於身後壁畫上所訴說的老掉牙傳奇:蘇聯協助蒙古於1921年獨立、蘇聯奮勇擊退納粹、蘇聯致力發展太空旅行。紀念碑上當然沒畫到有一天蘇聯解體了、有一天蒙古人很想學韓文。

都會傳說

達娜說:「韓流已經深入烏蘭巴托人的生活,街頭已被韓系咖啡連鎖店Tom N TomsCafé Bene攻佔。」達娜是烏蘭巴托的大學老師,十九年前的她在旅行社打工,擔任壯遊名著《地圖上的藍眼睛》作者杜蘊慈和黃惠玲的翻譯。十多年過去,這個城市高樓一一竄起、礦業成了最熱門的產業,因為憂心採礦對於蒙古生態與文化的影響,原本唸銀行系的達娜遠赴紐西蘭攻讀環境博士,嘗試找到傳統與發展地平衡之道。

她說:「蒙古人向來視挖掘地表為禁忌,但採媒、淘金讓我們早已推翻老祖宗的警告,不斷鑽進地心。採礦月薪約兩千美金(台幣六萬),是尋常百姓薪資的十倍,誘惑很大。」我們在帆船造型的藍色玻璃帷幕旅店裡討論著烏蘭巴托人口爆炸造成的貧富差距、討論著從馬背上的民族變成礦業大國所經歷的經濟奇蹟與近期的金融風暴、討論著2010年的大風雪讓八百五十萬的牲畜喪命導致許多牧民轉行或移居城市、討論著明年烏蘭巴托會有新機場、日後會有捷運……,建設之後依然是建設。

物換星移

走出咖啡館,對街就是知名的大廣場,帶領蒙古走向獨立的蘇赫巴托騎在馬上、成吉思汗則穩穩地坐在國會大樓前,他們的雕像定格在過往的時光,城市的氣氛則已像脫韁野馬,奔向雲端世紀。廣場前的和平大街有著琳瑯滿目的藝品店、牛排館、咖啡屋、韓國餐廳,不同於過去只能到不起眼的小店吃著炒麵或包子,現在的飲食選擇多了。餐廳間穿插的是髮廊,韓星海報是變髮的參考。達娜笑著說:「剪頭髮對我們來說是大事,要看農民曆確定今天適宜剪髮才會去剪,否則會帶來厄運。」

十六年過去,廣場旁的國家百貨公司徹徹底底的資本化,依稀記得當時的購物行為都要透過面孔冰冷的服務員幫忙拿貨,現在則可隨心所欲比較各款成吉思汗伏特加、任意挑選俄羅斯來的魚子醬,還能試穿剪裁合身的喀什米爾披肩、幫親友選購羊毛氈製成的紀念品。二十多歲的那趟旅程,在城市裡買不到紀念品,只記得我在百貨公司買了一罐草莓果醬,一路就是麵包與果醬闖蕩了一個月,因為我不敢吃羊肉。

回魂烤肉

歲月讓人的口味變了,曾經不吃羊的我,現在什麼腥羶味都沾。Shagai提議周末去他朋友家體驗道地蒙古烤肉,他說:「典型的蒙古烤肉(horhog)很酷,和你們台灣人發明的那種在鐵板上炒來炒去的不一樣。」我們到離市區約十五分鐘車程的Juvee家,他和幾個朋友在泥土地上起了火、把從河谷找來的石頭烤燙,再用小刀俐落地把羊肉切塊,接著一層石頭一層一羊肉的堆疊,最後覆蓋高麗菜與馬鈴薯,淋上啤酒,蓋鍋,用炭火悶烤四十分鐘。幾個人蹲在烤鍋旁,看著炊煙裊裊,火焰與肉香燃起蒙古魂。當都市化讓游牧民族面目模糊時,回歸最原始的生火吃肉喝酒,踏實連接蒙古魂。


耳機裡放送著左小祖咒唱著:「烏蘭巴托的夜,那麼靜、那麼靜」,眼前的車陣則是霸氣的喇叭聲大作。相較於十六年前的空曠與破落,此刻烏蘭巴托的夜,那麼亮、那麼急。當游牧已成傳說,成吉思汗成了酒標、游牧生活成了都市人的文化體驗,烏蘭巴托在雲端年代開始新的傳奇,沒有對與錯,只是當草原的風襲來,當討論起蒙古烤肉,烏蘭巴托人的眼神總會閃起亮光。


*旅遊資訊

航班:從台灣出發可搭乘大韓航空於韓國仁川轉機至烏蘭巴托,仁川至烏蘭巴托航程約兩個半小時。仁川機場設有轉機休息室,有平躺的沙發供旅人休憩,詳情可上網:www.koreanair.com
簽證:於駐台北烏蘭巴托貿易經濟代表處辦理,地址:台北市基隆路1333111112室。電話:02-27229740,費用60美金。
匯率:台幣1元約蒙幣80元。
網路:可在市區購買SIM卡,即可上網,價格約8美金。旅館與餐廳普遍提供免費無線網路。

體驗:蒙古烤肉或全境旅行可洽Khongor Expedition,網址www.khongor-expedition.com
(原文刊載2017/9/27壹週刊)

吳哥之外 柬埔寨西哈努克.波哥山



一抵達柬埔寨,九成的遊客直奔世界遺產吳哥窟,就算遺跡已地層下陷也要去。然而柬埔寨人只要想到度假,就會往海邊走山邊去,吳哥窟反而不是首選。吳哥的微笑只在八百年前的廢墟裡,至於柬埔寨人的微笑,遠在吳哥之外。

莎麗說:「對柬埔寨人來說,吳哥窟不是度假的地方,太熱了。我們只想去海裡游泳、山上乘涼。」經她一提,我赫然想起之前幾次的吳哥窟之旅都少不了睡午覺的行程,世界遺產裡的太陽太毒辣,曬得人都快要成為遺產,只好每天中午回旅館、一直吹冷氣到下午三點才出門。我說:「柬埔寨就是熱啊,哪裡有涼快的地方呢?」她說:「南邊的西哈努克沙灘,還有終年雲霧繚繞的波哥山都很消暑。」住在吳哥窟旁的莎麗,一提起國境之南就笑得很開心,彷彿那裏不只是消暑氣,還可忘煩憂。

度假的想像

莎麗任職於柬埔寨的聖卡旅館集團(Sokha),聖卡旅店遍布柬埔寨的重要景點,她笑著說:「我們在西哈努克的旅店有自己的沙灘,那個沙灘是西哈努克最美的沙灘;至於波哥山則是政府讓我們承租九十九年,在這個避暑勝地我們除了旅館還有賭場。」莎麗的中文說得極好,在暹粒工作的她每逢休假就幫來自台灣的義診團做翻譯,幾年下來,說了一口很台灣腔的中文。

一抵達西哈努克,莎麗卸下平日在飯店穿著的套裝,換上了T恤和短褲,還戴上大大的太陽眼鏡,神情就像回到小時候要出門遠足一樣。她開心的說:「我們太愛大海了,這裡是柬埔寨人度假首選,也是熱門的蜜月旅行地點!」但當車子抵達市中心有兩隻金獅雕像坐鎮的圓環時,我滿臉狐疑。沿街都是用簡體中文標示的招牌,舉凡餐廳、旅店、娛樂城、KTV……,不見扭曲像蟲在蠕動的柬埔寨文。如果不是一路從金邊搭了四個小時的車晃來,我會以為已闖進了中國某個三線城市。

發夢的港口

以柬埔寨知名國王命名的西哈努克是柬埔寨的第二大城,因為面對泰國灣,所以也是柬埔寨最大的商港,港口貿易造就這裡的經濟,讓西哈努克擠滿想要發財的人,當然少不了緊抓住世界各地致富機會的中國人。導遊王富豪說:「這幾年很多中國人來西哈努克投資,這裡快要變成中國城了,地價一直漲。」以一般勞工階級約台幣八千元的月薪,這裡的房價就像天邊那麼高。一直走到出海巡遊的港口,撈金城的氣氛才消去,海風吹來最單純的度假氣息。

我們搭著「快樂號」(Happy Boat)出海,和鄰近的泰國海上活動相較,這艘船顯得樸實。不同於泰國出海旅遊總是吸引來自世界各地的旅人,這艘船七成以上是在地人。他們多半是全家出遊,帶著一串吐司、幾瓶果醬、和泰國進口的零食,準備到海邊野餐。

海灘的一天

船艙的座位採一桌八個人的座法,中間則留了一個約半個籃球場大的空間。我和友人說:「中間的空地好適合開舞會啊!」才說完,喇叭就傳出咚滋咚滋的電子音樂,接著洗腦西文神曲<despacito>大力放送,穿著保守的柬埔寨人再也忍不住了,開始搖擺起來。幾個戴著棒球帽搭配墨鏡的男孩,學著Fonsi和洋基老爹的舞步,瞬間這艘在泰國灣上的慢船,彷彿巡遊於加勒比海,波多黎各式的性感和熱情在船上延燒。

一日遊的出海行程會造訪兩個小島和一個可以跳海浮潛的水域,第一個停泊的高龍島有麵粉般細軟的沙灘,港口旁的Coconut Beach 樹屋旅店洋溢波西米亞風情,幾個來自歐美的旅人懶洋洋的躺在沙灘上、在豔陽下手滑著平板,把自己曬出焦香味。沙灘的另一側則是柬埔寨家庭開開心心的躍入大海,爸爸揹著兒子、小女孩撿拾著貝殼。小小的島,沒幾戶店家,安安靜靜的。從義大利來東南亞旅行的安德烈說:「從吳哥窟過來這裡就有度假的感覺,你也知道看古蹟比較像是上學、不像放假。柬埔寨海灘的好處就是觀光客很少,比泰國安靜。」莎麗的雙腳踩在沙灘上、緩緩地走進海裡、開心的笑著。

霧中的風景

陽光沙灘與碧海藍天是奔放的度假回憶,另一種讓柬埔寨人神往的度假則是置身雲霧繚繞的波哥山。從西哈努克到波哥山約兩個半小時的車程,對柬埔寨人來說兩個多小時就可以切換清涼的空氣,彷彿到北國。從莫斯科來柬埔寨工作的俄羅斯女孩安娜說:「每次來波哥山我都有回到莫斯科的感覺,空氣好冰好涼,是一個非常醒腦的地方。」

波哥山的海拔為一千多公尺,是柬埔寨首選的避暑勝地。在法國殖民時期,法國人偏好此的的氣候,在這裡蓋了教堂、飯店、賭場,一派富貴華麗的氣息。但隨著法國人離開、柬埔寨內戰,波哥山成了野放的山頭,再華麗的賭場也成了衍生鬼魅傳奇的廢墟,過往的紙醉金迷成了現在拍攝鬼片最喜歡來取景的場域。內戰結束後,清新的山頭終於重現,這回,波哥山不再是富豪的度假山城、不再是動亂份子的窩藏之地,而是屬於柬埔寨老老少少的。在地人可以騎著機車到五舟廟祈福、可以在波哥山原生種的豬籠草間溜達,也可以到波波維爾瀑布享受清涼。每轉換一次場景,就有一片雲霧飄來,雲起霧散之際,還可以遠眺湛藍的海岸線。


離開吳哥,我們上了山,也下了海,跟著柬埔寨人的度假路線旅行。這些景點或許不是世界級,但在這裡看到比世界遺產更迷人的笑靨。「快樂號」返航時,一樣是電子音樂咚滋咚滋響著,當正沉浸於平靜無波的海天一色時,綿密的肥皂泡沫從二樓船艙洩下,泡沫如飛雪般一直湧出,開始在一樓的床艙堆積。全船的人都瘋了,大家奔向那半個籃球場大的中央空地,在有如鮮奶油的泡沫堆裡開心的跳舞,任由泡沫沾滿全身。歌聲、笑聲、尖叫聲在此刻破表,泡泡浴將全船的旅人融合在一起,大家在夢幻泡泡裡,開心的笑著,如同這艘船的名字,這一刻是快樂的。
                                                                                                


*旅遊資訊

航班:台灣出發可搭乘JC景成柬埔寨國際航空直飛金邊,至金邊再轉車到波哥山或西哈努克,亦可轉搭國內線航班飛至西哈努克。詳情可上網 www.jcairlines.com
簽證:可辦理落地簽,需準備兩吋照片一張,費用美金30元。
匯率:美金1元約柬幣4000元。
上網:可在機場購買SIM卡,約台幣180元起。
相關資訊:
快樂號/www.facebook.com/happyboatcambodia/一日遊25美金。
(原文刊載2017/9/7壹週刊)

溫柔港灣 日本.八戶

 ^入夜後的八戶屋台村彌勒橫丁美食街有如泊船的港口,上班族卸下戴了一整天的面具,擠在一間一間約莫兩坪大的小舖。

^八戶屋台村彌勒橫丁美食街有不少居酒屋洋溢深夜食堂的情調

^在八戶可以大啖海膽。 



大人的世界總是渴望能有一家表面上若即若離、感情上卻難分難捨的深夜食堂,尋尋覓覓,在日本青森縣東邊的靠海小鎮八戶市,終於感受到這般溫柔的光景。面向大海的八戶,不僅是海鮮的天堂,亦是療癒人心的溫柔港灣。

入夜後的八戶屋台村彌勒橫丁美食街有如泊船的港口,上班族卸下戴了一整天的面具,擠在一間一間約莫兩坪大的小舖。有的擠在關東煮前、有的擠在漢堡店前、有的擠在燒肉台前,掌廚的人主導了客人的喜怒哀樂,用食物撫慰被日常生活磨盡熱情的荒蕪靈魂。我們走過黃色、藍色、粉紅色的小屋子,最後停在貼滿酒單的綠色屋子前,吧台後的女孩跟我們揮揮手,吧台前的酒客也跟我們揮揮手,儘管小店舖已經滿座,我們還是擠了進去,直覺這裡就是今夜下錨的港灣。

深夜食堂

點了玉子燒、炸雞還有八戶出名的地酒「如空」,八個人擠在馬蹄形的小店裡。對面的上班族開心地唱著歌,我隔壁的大叔啤酒一杯又一杯,同事的鄰座則是一位長者,早已醉了,頭跟著歌聲不聽使喚的晃著。大叔是工程人員,因為三一一後日本東北一帶有許多工程要進行,所以在這裡長期包工程,他說:「八戶是一個工業城市,海嘯之後很多地方需要重建,造就了一些工作機會。」靠海的八戶,在海嘯期間也受到波及,當時來採訪的同事目睹海岸線滿目瘡痍,很多大船被沖上岸。對比早上才去的種差海岸平靜無波、海鷗悠哉飛翔的風貌,很難想像當時的滔天巨浪,一時間還無法把災難和靜謐的港灣劃上等號。

喝著味道淡雅的「如空」純米酒,想起幾個小時前才在五戶相見的釀酒師上井裕文。五戶是離八戶約半個小時車程的村落,上井裕文在如空酒廠以在地的水釀造清酒。村子很小、夏天的酒廠多半休息,更顯得五戶的寂靜,若不是一些旅人專程來五戶吃知名的馬肉,小村子如同默片場景。年輕的釀酒師默默地在酒廠裡做不同的實驗,近期他透過酵母的特性釀出有蘋果香氣的清酒,讓人驚艷。上井裕文羞赧的說:「釀酒師除了經驗之外,還要有想像力,去嘗試水、米、酵母可以組合出什麼樣的滋味,這只是酵母的作用就可以發散代表青森蘋果的香氣。」

尋常之味

原本讀經濟的上井裕文因為看了漫畫「夏子的酒」,毅然決然投身日本酒的世界,他說:「我以前是喝啤酒的人,現在不喝啤酒了、也不喝其他的酒類,只喝日本酒。」我以為釀酒師平日都是喝很高檔的酒來養舌頭,但當我們在馬肉店斜對角的雜貨店選酒時,他選的是一瓶一千八百毫升約台幣五百元的純米酒,他說:「這就是尋常的滋味。」

喝著「如空」的酒,就像上井裕文內斂又含蓄的個性,配著老闆娘端出來的玉子燒,味道很順口,有如釀酒師的細語。長得很像觀月亞里莎的老闆娘看我酒杯空了,問我還要喝甚麼?牆上的酒單有多款在地最知名酒廠「八鶴」的酒,那是我來八戶所造訪的第一間酒廠。已經有兩百三十多年歷史的「八鶴」安慰在地人的心與胃,在那棟古老的木造建築二樓,開啟我對八戶地酒的認識。

痛快的活

我點了適合搭菜的八鶴純米酒,略帶辛口的滋味很適合搭配此地盛產的鯖魚、海膽。在樸實的八戶,我們平常捨不得吃的馬糞海膽,是這裡的尋常滋味。走一趟陸奧湊火車站前的早市,一盒馬糞海膽才台幣一百元,買一盒海膽再到市場後方的用餐區點碗白飯來配,非常痛快。是啊!在八戶就是有一種痛快,在八鶴酒廠的晨光裡聽著釀酒師加藤貴大如何從微生物專業轉職到釀酒人生,感到痛快;在種差海岸旁的「洋望莊」吃著店家自製的塩辛,美味的讓人痛快;在JR八戶站旁的清酒販賣機前,猛按一杯只要一百日圓的清酒,微醺的讓人痛快。

在這個人口才三十萬的小地方,沒有青森縣的溫泉、湖泊、森林加持,但人們踏實的生活著,就算經歷過海嘯,也繼續踏實的活著。「洋望莊」的老闆知道我們從台灣來,還特別找出一封從高雄寄來的信,他說:「海嘯過後,這個台灣客人就立刻寄錢給我們,真的很感動。」

杯光斛影

酒杯又被斟滿,左邊的大叔不動聲色地繼續喝著啤酒,已經邁入第八杯。至於右手邊的伯伯已經徹底醉了。他掏出一張一萬日幣,要老闆娘再幫他倒酒,老闆娘堅定的說不行,把錢塞回給他、還要他趕快回家。伯伯繼續掏錢,老闆娘還是拒絕給酒,幾張一千元日幣灑了一地。老闆娘從內場跑出來幫伯伯把錢撿起來,然後扶著他想帶他到外頭叫車回家。伯伯整個身體掛在老闆娘身上,一個重心不穩,竟然跌坐在對面的小餐廳。對面餐廳老闆理解的笑了笑,幫忙攙扶。

伯伯像泡在酒裡的人蔘,再次爛醉如泥的趴著。老闆娘無奈地說:「他從傍晚喝到現在,請他回家他都不要。」無奈歸無奈,這樣的場景對她來說也是日常,靜靜地陪酒客消磨、笑笑地聽我們講著瘋話、在杯光斛影中烹煮著一夜又一夜。

溫柔慈悲

突然,一陣尿騷味竄來,伯伯椅子下濕濕的。老闆娘拿了抹布出來、沒有任何脾氣的把地板擦乾淨。她再次攙扶起老伯伯、要請他回家。這一回,老伯伯終於順著她的重心,慢慢的移動到店外搭車了。食客們繼續吃、繼續喝,剛剛那一幕彷若尋常的風景。

老闆娘回來了,還是睜著觀月亞里莎般圓圓的眼睛、溫暖的笑著,小小的店舖有人離席、有人入座,不管是結伴者還是獨行者,暫時在此覓得一個可歇息身心的角落。只要你不提,不會有人對你的過去有興趣,亦不會有人在意你的未來。清酒一杯又一杯,烤魚、可樂餅、炸雞塊、燉豬肉一盤一盤的擺滿桌,今夜就放心的吃吃喝喝吧!在這個溫柔港灣,有人陪伴;所有的一切,都會被原諒。


*旅遊資訊

航班:從台灣出發可搭乘長榮、台灣虎航至函館,再轉搭新幹線至八戶。長榮www.evaair.com、台灣虎航 www.tigerairtw.com 。
簽證:持台灣護照赴日本觀光免簽。
匯率:1日圓約0.28台幣。
上網:可事先購買網卡,如Docomo sim8359元起。

相關資訊:

八戶酒類株式會社/hachinohe-syurui.com /網站有八鶴和如空產品介紹,亦可預約參觀八鶴酒廠。

八戶屋台村彌勒橫丁美食街/36yokocho.com/綠色居酒屋為おばんざい処 華
,電話080-1840-7987


八戶觀光訊息/hachinohe-kanko.com
(原文刊載於2017/8/30壹週刊)

盛夏光年 芬蘭.羅瓦涅米

^芬蘭的湖濱桑拿非常迷人。 

^羅凡涅米是聖誕老人的故鄉


^聖誕老人的辦公室後方是馴鹿園 

^位在北極圈內的羅凡涅米一天可感受四季的風情。

聖誕老公公問我:「你有什麼心願?」我說:「怎樣才能睡著?這裡從早到晚都是亮的。」他說:「閉上眼睛,然後告訴自己千萬不要張開眼。」但是夏日的芬蘭羅瓦涅米過於亮麗,亮到我閉不上眼。至於睡覺,等到冬天來再睡吧!

我們圍在營火前,每個人手上都拿了一根鐵棒、串了根香腸。幾天下來,我知道把香腸放在距離火苗上方約二十公分處,還要不時的旋轉,當聽到第一個油爆聲時,要把香腸前後翻轉過來,然後在喝完一杯咖啡的時間後,這根香腸就烤好了。Salla說:「會烤香腸、可以從早到晚喝著咖啡,你就是芬蘭人了。當然,還要愛桑拿。」她裹著大毛巾直奔旁邊的冰湖,跳了進去。

午夜太陽

位在北極圈的羅瓦涅米(Rovaniemi)是芬蘭進入極地的入口城市,八萬人住在比台北大上近三十倍的區域。這裡聚集了全球對於極地的想像:冰雪世界、魔幻極光、還有聖誕老人。但光鮮夢幻的另一面就是有長達八個月的冬天,九月以後天空就開始變灰、一到十月太陽成了裝飾品而沒有溫度。接著就陷入漫長的陰沉與黑夜,「黑夜很長很長,會懷疑太陽是不是已經脫離宇宙軌道,不打算幫地球打光了。」Salla說。她笑得比北國的太陽還要熱情,說道:「我們這裡的人在夏天都有一張和冬天截然不同的臉。」。

我和Salla是靠email聯繫的網友,之前沒見過面。最初我在羅瓦涅米觀光局的網站信箱寫下我的疑惑:夏天造訪以極光聞名的羅瓦涅米會不會很無聊?這個城市除了聖誕老人之外會不會沒有其他有趣的人?在觀光局擔任專員的她很快地就回信說:夏天有午夜的太陽可以看、夏天你可以看到芬蘭人笑得很開心的樣子、夏天的房價大概是冬天的六折。我完全是被房價打六折這個字眼吸引,決定從赫爾辛基搭十三個小時的火車闖進芬蘭的北極圈。我們前前後後往來數封信,她的口吻越來越像朋友,最後一封是約見面的,她寫著:「那我們就洗桑拿見囉!」和不曾見過的人,首次見面就相約洗芬蘭浴,怎麼想都覺得有點怪。

極地小鎮

相較於我去過的極地小鎮,羅瓦涅米的確是熱鬧且有文化的多,火車站走出來不久就是建築大師阿瓦.奧圖(Alvar Aalto)所設計的圖書館,簡潔明亮的就像他所設計的Iittala系列杯盤。然後再沿著河岸走,就是地標蠟燭橋橫越兩岸,河的對岸是大片的森林。一切看起來很尋常,但冰涼的空氣、晚上八點太陽仍刺眼的光線,讓眼前的一切又很不尋常。

我沿著Koskikatu路走,經過了過去是市政廳而現在改成旅店的The Arctic Light Hotel,穿過了廣場、走到了北極博物館(Arktikum),單純的建築線條在大大的天空下,像極了一盞燈罩立在極地。博物館展出芬蘭北極地區的自然、生態、人文,還有模擬的極光。我躺在極光室,看著綠色的鬼影跳動,看著看著都覺得自己真的見到了北極光。出了暗室,天色依然明亮,碰到攝影愛好者Juho在河畔拍照。他說:「夏天子夜十二點的天色很魔幻,有時候雲彩漂亮的像是天空在流血,美到讓人擔心是不是有什麼詭異的事要發生了。」

日光派對

Juho是從赫爾辛基移居到羅瓦涅米的青年,因為對大自然充滿神往,決定在極地裡生活。每到冬天,他就帶著攝影同好去追極光、拍極光,看來空曠、寂靜的大地對他來說充滿了聲光。他說:「現在雖然是永晝,但是每個小時的光線都不一樣,若是夏日的旅程,我都是下午十點帶大家出去拍照。」我問:「那什麼時候睡覺呢?」他笑著說:「夏天睡覺太浪費,冬天再來補眠。」我們沿著河岸邊走邊聊,若不是瞄一眼手機,不會發現已經半「夜」兩點。星期五「晚上」的街道正熱鬧,在白花花的天光下,濃妝艷抹的男男女女在酒吧門口聊天,世界清晰的讓人害怕。這款天光要消耗多少酒精,才能讓眼神迷濛?

永遠不會下山的太陽,錯亂我的時間感。總覺得日子沒有前進、一天沒有落幕。我逛了一天的小鎮、參加了一個夏日風雪攝影團、還往北挺進到荒野尋找馴鹿的蹤跡。這三天我都沒什麼睡,一方面是行程多半下午出發然後凌晨兩三點回到旅館、二方面是天都不會暗,我忘了該怎麼睡著。

聖誕時刻

第四天,我終於見到網友Salla了,她是全身上下洋溢燦爛陽光的人,笑起來讓人很難拒絕的那種。她一聽我過去幾天竟然沒去拜見聖誕老公公,立刻驅車十五分鐘把我送進聖誕老人村,她說:「我們是聖誕老人的故鄉,你還是要應景的來看看。」我說:「那不就是賣一堆聖誕飾品的購物城,不用看吧!」半推半就的,我走進了聖誕村,村子真的是購物商場,還有芬蘭名牌餐具Iittala、家飾Marimekko 和名刀Marttiini的特賣會。我無奈地走進聖誕老人的書房,本以為就是美國商場那種鐘點工扮演的聖誕老人,沒想到見到白色鬍子糾結的很有氣質、穿著芬蘭傳統毛襪與鞋子的聖誕老人時,我竟飄出娃娃音跟他問好。他聊起台灣、聊起夏日的羅瓦涅米,我好奇地問:「天色那麼亮,那要怎麼睡覺呢?」他說:「你要記得閉上眼睛,然後告訴自己千萬不要張開眼。」

夏日風雪

帶著見過聖誕老公公的幸福感,跟著Salla驅車到附近的湖濱。湖邊有一個小木屋正冒著煙,Salla熟門熟路的走進小木屋、脫光衣服、淋浴,然後走進桑拿室,兩個見面不滿一小時的人,在高溫八十度的小房間裡坦誠相見。她拿起爐火旁的一捆青草葉快速的拍打手臂、肩頭、大腿,她說這樣可以促進血液循環;然後她要我用青草葉拍打她的背。每打一下,青草葉屑就在桑拿房裡飛舞,熱氣燻出整房的青草香。我們像運動過度的選手,飆了滿身大汗,當快承受不住熱氣時,Salla推開木門、直奔到湖邊。她吆喝著我一起來,她說:「芬蘭雖然是千湖王國,但你沒有跳進任何一個湖,就不算來過。」

一鼓作氣的跳進湖裡,第一秒覺得心跳停止、全身無感。然後是冰凍感,接著竟然升起一股暖意,我不知道要說很冷還是很熱。然後,天空飄下大雪,在光亮的夏天。


*旅遊資訊
航班:從台灣出發可至香港轉搭芬蘭航空飛往赫爾辛基,芬蘭航空網站 www.finnair.com 。
簽證:持台灣護照可免簽旅遊芬蘭。
匯率:歐元,1歐元約台幣36.1元。
住宿:可選擇今年獲Trivago評為芬蘭第一名飯店Arctic Light Hotel,網址:www.arcticlighthotel.fi
上網:餐廳、旅店與商場提供免費的無線網路,相當方便。

旅行建議:喜愛拍照者,可參加Beyond Arctic為攝影愛好者設計的行程,詳情可上網:    www.beyondarctic.com
北極圈地區的自然之旅可參加Lapland welcome的行程,網址:www.laplandwelcome.fi
湖畔芬蘭浴可上網預約: www.guesthouseborealis.com ;
羅瓦涅米旅遊局:www.visitrovaniemi.fi

(原文刊載  2017/816壹週刊)

就愛不完美 拉托維亞.里加

^里加是波羅地海的享樂之城 

^拉脫維亞的沼澤步道非常清幽 

在里加郊區可以享受波羅地海的船上桑拿 

^里加明星主廚Martins Sirmais的韃靼鴕鳥肉


連在一起的波羅地海三小國歷史命運雷同,儘管三國曾手牽手脫離蘇聯邁向獨立,但尋常的日子少不了比較,比經濟、比發展、比山高、比水長,夾在中間的拉脫維亞總是有點不上不下,不甚完美。但是只要提起享樂,首都里加絕對是冠軍。

星期五夜晚抵達里加的公車總站,十點,夕陽正燦爛,道加瓦河上的曼舒大橋閃著銀光。穿過地下道、進入有八百年歷史的老城區,沿街的酒吧、餐廳塞滿青春的臉孔,老城跟著回春。爵士樂、搖滾樂、還有洗腦神曲<despacito>從聖彼得教堂一路搖擺到主座教堂。隨處可見的啤酒杯反射著斜陽迸發奪目的金光,來來去去的金髮尤物在光束間穿梭,世界遺產級的古城有如伸展台。里加的第一印象,太閃了。

擁抱西方

翌日早上,我和褐髮女孩艾薇塔約在運河公園旁的Laima大鐘下。艾薇塔帶著一朵玫瑰花來,她笑著說:「過去里加老派約會都是在這鐘下見面、還會帶個Laima巧克力,然後手牽手到對面的麥當勞吃飯。別小看這家麥當勞,一九九四年開幕時,天天大排長龍。大家覺得跟上那個隊伍就是揮別蘇聯共產、擁抱西方。」

二十五歲的艾薇塔是我在熱門的精釀啤酒店folkklub認識的朋友,她剛從藝術學校畢業、有一搭沒一搭的寫劇本。她直說要帶我到里加比較有氣質的地方,在酒吧裡她嚷嚷著:「老城區雖然有歷史感,但太觀光了,我要帶你去比巴黎還厲害的地方。」我一直以為那是酒後的瘋話。

浪漫想像

我們穿越了運河流過的公園、經過國家美術館,轉進Elizabetes街,這個街區建築的牆面刻滿美杜莎與酒神的頭像、還有各種裸女春心蕩漾的姿態,在眾神的表情旁是刻畫細膩的花草與幾何圖案,繁複又華麗的裝飾讓人忍不住說:「好像巴黎的建築喔!」艾薇塔說:「這批建於十九世紀末二十世紀初的房子就是受到巴黎新藝術(Art Nouveau)建築的影響,而里加的新藝術建築群是世界上最多的,超過巴黎,也是這個原因里加才被列為世界遺產。」我們望著這些窗台像劇場包廂又像宮殿閣樓的花俏房子,想著是甚麼樣的人住在其中。我問艾薇塔想去巴黎生活嗎?她搖搖頭說:「里加雖然不像巴黎那麼有文化,但物價便宜。我比較想去哥本哈根洗盤子賺高薪,錢賺夠後再搬到拉脫維亞鄉下養馬、種菜、寫詩。」我以為這是大麻抽太多的瞎話,但,不是。

回歸平靜

拉脫維亞的國土面積約台灣兩倍,人口數只是一個台北市的人口,但三分之一的人(七十萬)擠在和台北差不多大小的里加。對在地人來說,里加太擁擠了。如果不是為了求學、工作,他們寧可住在鄉下,過著春天採莓果、秋天採野菇的平靜生活。出生在里加的平面設計師Rihards就覺得里加太浮躁,他的身心無法在這個波羅地海最大的都會得到平靜,於是毅然決然地搬到北方城鎮瓦爾米耶拉,一邊接案做設計,一邊則規劃拉脫維亞的自然探索行程,他說:「我想介紹更多人認識拉脫維亞的自然景觀,大自然才是拉脫維亞的本質。」

Rihards說:「以前在城市裡感到心煩時,我就會騎著單車到Jumala一帶,然後去走沼澤步道,這讓我感到平靜。」其實,我在里加吃吃喝喝樂不思蜀,並不覺得不平靜,但還是跟著長相平靜的Rihards在清晨四點去走沼澤步道,想知道剛滿三十歲的他究竟要平靜到什麼境界。

在水一方

夏日北國的四點其實很像台灣的早上七點,通往凱邁里國家公園的公路上只有我們一台車,在空蕩蕩的停車場停好車後,我們開始十公里的沼澤健行。Rihards說:「我們是很新的國家,但是這片河海交界的沼澤地卻有八千年歷史,你看到的這些灌木叢其實都有一百多年。每次來到這裡,我都會覺得自己是時間和空間裡很小很小的存在。」他的哲學性語言搭配清晨的薄霧,更顯此地的空靈。

我們沿著窄窄的木棧道穿越一個一個沼澤,每拐一個彎就有不同的水色與林相,很像苔癬的沼澤地竄出的白色小花吸引我彎著身體貼著它拍照。Rihards好心的說:「小心一點,這看似草原其實下面是空的,水非常深,有人不慎淹死。」他的提醒搭上湖面升起的霧氣,上一刻的空靈到這一刻快要變成靈異。

黑色魔法

青蛙呱呱叫著、布穀鳥咕咕啼著,在如此寧靜的地方,任何的動靜都格外放大。Rihards輕聲說:「不要去算布穀鳥的叫聲,它們叫聲的次數就是你剩下可以活的年數。」天大地大,但我們的對話卻越來越聊齋,他說起拉脫維亞人非常迷信,固定的節日要吃固定的東西,否則會遭來厄運;甚至在里加街頭也有人大辣辣的在屋頂上擺上貓雕像,將貓尾巴正對仇人,希望降禍給對方。

我說:「感覺上你們有很多黑魔法」他說:「里加老城區真的有一個叫做黑魔法的店,你一定要去,那裡賣的草藥酒Black Balsam曾在十八世紀治好俄國女皇凱薩琳大帝的風寒。」這款酒精濃度達45%的草藥飲品是拉脫維亞人的常備神飲,Rihards誇張的說:「我曾經重病躺在床上無法下床,但喝了Black Balsam一個禮拜後,我就痊癒了,很神奇吧!」

終於奪冠

大麻鷺從水面滑過,陣陣海風吹起池子的漣漪,儘管眼前景致平靜,但我們的話題依然在那三十分鐘車程外的都會打轉。雖然Rihards已搬離了花花世界,但對那城市的變動依然清晰。他回憶著Slave的麵包湯、Lido的早餐,還有明星主廚Martins Sirmais的韃靼鴕鳥肉,他說:「波羅地海最好吃的東西都在里加,這裡也是最有勇氣做改變的城市。」他問起我的下一站,我說愛沙尼亞,他笑著說:「我們很常被拿來跟愛沙尼亞比了,他們的綠地面積比我們多了1%、他們的制高點比我們多七公尺,我們老是輸他們一點點。我們不是一個完美的國家,而且還很迷信,但這就是拉脫維亞啊,總是輸愛沙尼亞的拉脫維亞。但我愛這樣的不完美,有時候太完美反而會有厄運。」

告別時,法網賽事正激烈,二十歲的Jeļena Ostapenko打進決賽,全民瘋狂。我在轉機時Rihards捎來簡訊:「我們女單奪冠了。」這回,拉脫維亞拿下世界第一。

*旅遊資訊
航班:從台灣出發可搭乘阿聯酋航空至斯德哥爾摩,再轉搭Air Baltic或北歐航空(SAS)前往里加。從斯德哥爾摩飛往里加約一小時。
簽證:持台灣護照前往拉脫維亞免簽。
匯率:歐元。一歐元約台幣35.5元。
上網:里加處處都有免費的無線網路,上網方便。
資訊:
遊程/拉脫維亞自然旅行,可洽Discover Latvia,網址:www.discover-latvia.lv 。電話:+371 29 246 129

交通/往來波羅地海間的城市可搭乘巴士Lux Express,網路上提早購票可享優惠,從愛沙尼亞塔林至里加,約四個半小時,最便宜票價五歐元,網址: luxexpress.eu

(原文刊載2017/8/2壹週刊)

Monday, July 31, 2017

當銀山空了 玻利維亞 波多西






在南美洲,豐富的礦產是一種詛咒。金山銀山都被歐洲人掏空,留下來的只有疾病與無限輪迴的貧窮。行旅在富貴山旁的波托西更是諷刺,此地的銀礦曾多到可以搭座橋去西班牙,但現在的礦工則被困在已掏空的銀山,富貴早成空。

許多人去玻利維亞是衝著「天空之境」絕美景致,我也是。但在烏優尼看了整天的天空之鏡之後,覺得夠了。不是天空之鏡不美,而是我不屬於那裏。於是搭了四個小時的巴士前往波托西(Potosi),準備轉車到據說很優雅的首都蘇克雷。原本只打算路過的地方,卻因為瞧了一眼荒涼的富貴山後(Cerro Rico)後,我決定留下來。

第一次聽到波托西這個地名是看了以色列導演Ron Havilio的紀錄片「波托西行旅」。1970年,他和妻子的南美蜜月旅行一路從阿根廷玩到波托西;三十年後,他帶著妻女重返這裡,一路上女兒一直質疑為何要來這個破落的地方。他說:「為什麼是波托西?為何選擇這裡?只是剛好遇到罷了!尋找什麼答案?沒有答案。因為答案就在你心中。」他的說法解釋了我的意外停留。

黑暗之心

我住在鎮上的主廣場旁,廣場對面就是國家鑄幣廠,被譽為南美洲最值得看的博物館之一,它象徵著財富、打印著一枚又一枚西班牙殖民政府的銀幣。帶我走訪的導覽員Angela說:「很諷刺,四百年前地球上一半的銀都來自波托西,我們幫外國人鑄幣,現在我們的銀山空了,硬幣還要委外製作,你口袋裡的零錢是智利和加拿大製造,紙鈔則是法國製造。」為了安全,鑄幣廠就像西班牙人打造的巨大保險箱,牆厚達一公尺,層層機關與器具支撐著殖民者的發財夢,只是當銀山空了、財富沒了,佔了一個街區的鑄幣廠就像冷宮般一樣淒涼。

鑄幣廠的後方用蠟像和模型模擬當時的工作狀態,有一個場景是驢子推動著機具,驢子後方則是幾個黑奴也被繫繩當作獸力。Angela:「當時西班牙人進口大量的非洲奴工和抓了很多在地原住民來波托西礦坑與鑄幣廠工作,大部分的非洲人沒來過那麼高的地方,一到海拔4090公尺的波托西就犯高山症,又加上每天過勞,沒來多久就命喪高原。」她繼續說:「如果驢子的壽命有二十五年,來鑄幣廠工作的非洲奴工,壽命平均只有六個月。」這裡曾經富庶超越巴黎與羅馬、這裡曾經是南美洲最繁榮的城市、這裡曾經是地球發財夢的焦點,但更多人夢碎於此。過去四百年,波托西因為礦產而喪命的人數多達八百萬人,此城獻上大量的白骨造就西班牙的輝煌。

地獄坑道

漫步在這個現在只有十二萬人的小鎮,想透過高原的烈日驅走鑄幣廠染上的暗黑寒氣。沿街的旅行社普遍賣著礦坑之旅的行程,我看了一下海報,想了解礦坑之旅的內容,店裡的男孩邀請我進去喝杯古柯茶,說明四個小時的行程會先去礦工超市採買酒和古柯葉當作給礦工的禮物,然後會走進礦坑看一下礦工的生活環境。他並沒有積極地說服我參加,只說:「走一趟,你可能會對拉丁美洲有不同的想法。」我掏出一百元鈔票報名。

一進礦坑,我立刻後悔。本以為是像九份那般讓觀光客悠晃拍照的礦坑,沒想到是仍在作業中的坑道。礦坑非常狹小,很多路段無法全身站直,牆上則爬滿管線,凹凹凸凸的牆面都是四百多年前一刀一斧所鑿出來。帶我們進礦坑的Pedro在稍微可以站直的地方跟大家說:「入口處約海拔4300公尺,整個坑道就像迷宮,現在還有上百人在裏頭作業,試圖挖出前人沒找到的金、銀、錫,所以有時候會碰到他們要炸礦坑,大家要小心。」解說時,不時有礦工推著台車跟我們擦肩而過,Pedro跟他們寒暄著,然後把我們買的古柯葉、炸藥、酒精濃度達97%的甘蔗酒送給他們。」他無奈地說:「數百年來,工人就是靠這三種東西在礦坑裡打拼,靠古柯提神、靠烈酒麻痺自己、靠炸藥炸出財富。」

拒絕再玩

坑道非常崎嶇,有幾段路我是匍匐前進,不在乎衣服早已又髒又濕,而是驚恐於無法呼吸。瓦斯味瀰漫坑道深處,缺氧再加上昏天暗地,讓人暈眩。Pedro說:「我們的礦坑探索走不到三公里,然而這裡的工人一待就是一整天,有的還會在裏頭過夜,他們甚至必須搭著簡陋的人工電梯到深處採礦,一天內急遽的高度變化讓肺像快要爆炸的氣球。」雖然工作環境如此惡劣、雖然鐵定會得肺疾,但為了致富,挖礦還是此地主流的行業。Pedro嘆口氣說:「只要挖到礦,就可以買房子、扭轉人生,我們一直在賭奇蹟。」

難聞的空氣讓我無法專注的聽Pedro講述作為礦工世家的家族病史,突然同行的法國伯伯說:「我的膝蓋實在沒辦法一直這樣彎著走,我要先出去。」我自告奮勇的說要陪他出去,Pedro對我要放棄行程感到可惜,他說:「我們只走了三分之一,前面還有礦工信仰的地獄之神El Tio,你還沒看到。」路過的礦工把我們帶到一個交叉口後,要我們直直走就可以出去。兩個人,一前一後,小心翼翼的在黑暗中摸索。我的頭燈光影落在法國伯伯的背影,那晃動的光源是黑暗中唯一讓人安心的火炬。感覺上走了好長好長的路,甚至懷疑是不是迷路。後來,終於看到洞口的光。

步出坑道,望著太陽好久好久,「我們好像離開太陽一世紀了」法國人說。喘著氣、用力的呼吸,坐在礦場外,我吐不出一個字。離開礦坑,我回旅館洗頭洗澡沖出一地黃泥與粉塵,然後再到小咖啡館吃奶油餡餅配咖啡。小咖啡館的咖啡是即溶咖啡粉沖泡的,劫後餘生的我,一口一口啜飲。不再義憤填膺的質疑:為何在這個盛產咖啡的國度但老百姓喝不到自己國家的咖啡!用杯緣有著裂痕的馬克杯惜福地喝著,慶幸著只要能平平安安地活著、看得到太陽,即溶咖啡也很好。銀山算什麼!



*旅遊資訊
航班:從台灣出發可先搭華航或長榮到洛杉磯再轉搭哥倫比亞航空(Avianca)到拉巴斯。亦可搭聯合航空或荷蘭航空飛往秘魯利馬,再轉哥倫比亞航空飛往拉巴斯。
簽證:玻利維亞簽證無法在台灣辦理,可在其鄰國秘魯的利馬、庫斯科或普諾辦理,庫斯科基本上可當天取件,費用30美金。辦簽證前須先上網填寫申請表格,網址:www.cancilleria.gob.bo/webmre/ 。亦可在拉巴斯機場辦落地簽,費用100美金。
匯率:1玻利維亞幣(BOB)約台幣4.5元。
資訊:
往波托西/從拉巴斯出發可搭乘Flota Copacabana巴士公司的夜車前往,座位可平躺,車程約九個小時,128玻幣(約台幣576元)
礦坑之旅/費用100玻幣,約台幣450元,會提供衣服、雨鞋和頭燈,需要半天的時間,最好自備口罩。患有氣喘與空間幽閉症者不宜參加。


 (原刊載於2017/03/15壹週刊)

憂鬱的熱帶 秘魯.亞馬遜雨林








旅人靠著多重疫苗與強效防蚊液武裝自己、勇闖亞馬遜;然而傳說中的疾病與蟲害都抵不過人類貪婪的開發,所謂地球之肺的亞馬遜雨林已奄奄一息。望著把南美洲截成兩半的跨洋公路,叢林鳥獸散,只剩下憂鬱的熱帶。

飛機準備在秘魯馬爾多納多機場降落,靠窗的座位快門聲不斷,大家搶著要拍被稱為地球之肺的亞馬遜叢林大景,黃土土的水色像是一條大蟒蛇,從安地斯山一路蛇行流過秘魯、穿過巴西、直到大西洋,長達六千六百公里的水域孕育了面積超過五百五十萬平方公里、橫跨八國的雨林區。我身旁的德國旅人興奮的說:「很難想像,在那麼混濁的水旁竟然有鮮豔的金剛鸚鵡。」機上的旅人多半是為了鸚鵡而來,馬爾多納多港口旁的坦博帕塔(Tampobata)流域是秘魯重要的金剛鸚鵡棲地,比起傳說中的亞馬遜食人魚,鸚鵡沒那麼驚悚。

毒物百科

人類學家克勞德.李維史陀在《憂鬱的熱帶》一書中寫道:「由外表看來,亞馬遜森林看起來像是一大堆凝固了的泡泡,是不斷累積的膿腫。」謎樣的膿腫裡有驚喜,也有劇毒。當我決定要造訪亞馬遜後,就收到Rainforest探險公司寄來的行前須知:要打黃熱病疫苗、要攜帶含deet的防蚊液、要穿著長褲長袖高桶的鞋子。去醫院打疫苗時,醫生還問我要不要順便打個A型肝炎疫苗、帶幾顆預防瘧疾的藥物。疫苗動輒兩三千元,還沒出發就已經在身上植入貴森森的防毒軟體。

在混濁的坦博帕坦河航行,悶熱的氣候讓人昏昏欲睡,兩岸的森林樣貌單調,很難想像戳開膿腫就會跑出食人魚、紅火蟻、毒蛙等怪獸,而與怪奇物種共生的則是讓人欲仙欲死的神奇草藥。

背海的人

一路經過淺灘、急流,以及散落河岸的淘金機具,船行五小時後抵達坦博帕塔研究中心(Tambopata Research Center,簡稱TRC)的旅店。三十四度的高溫讓人一進這座以竹子和木頭搭起的生態旅館後,立刻奔向吧台點了一杯色彩繽紛的亞馬遜特調。鄰座不修邊幅的研究員Jorge正整理這個早上拍到的鸚鵡照片,他已經在TRC觀察金剛鸚鵡五年,見我好奇,熱心地跟我分享他的圖庫,包括出生不久的金剛鸚鵡、在交配的藍頭鸚鵡、上百隻在河岸泥土牆上舔土的鸚鵡群像、還有幾張花豹的照片,我興奮的說:「在這裡可以看到那麼多動物!」他說:「這些都是五年累積來的,看野生動物還是需要運氣。」

TRC遠離村落,長年水電有限且網路非常微弱,不免讓人好奇研究員在此生活會不會有些單調。Jorge說:「我是從利馬逃來的,叢林正是我想要的生活。利馬那個都市叢林太可怕了。」雖然可怕,但他也在利馬打滾了三十年。Jorge靠著半工半讀完成大學學業,但成為生物學家的夢想從來沒有消失。他說:「畢業後為了賺錢,我在利馬的麥當勞工作,一路做到經理。存了一筆錢後離開都市和海洋、到亞馬遜開始鸚鵡研究。」為什麼是鸚鵡?他笑著說:「或許比起利馬的大海我更嚮往飛翔,而且牠們顏色艷麗,在這個充滿保護色的叢林裡,鸚鵡顯得很不真實。」

厄夜叢林

雖然官方口口聲聲喊著保育,但當Jorge實際走入叢林,發現口號都是喊假的。有錢有勢的人並不在意這裡的物種,而是覬覦此地的開發。他無奈的說:「亞馬遜的確有很多有毒的動植物,但最毒的是人心。伐木、掏金、採礦、棕櫚油開發讓這片叢林傷痕累累。」他初期蹲點的基地在秘魯和巴西的邊界,必須搭直升機前往。原以為那應該是完美的鸚鵡棲地,沒想到看到大量的樹木被砍伐,Jorge說:「金剛鸚鵡要築巢在大樹上,樹被砍了,鸚鵡無法築巢,自然無法繁衍後代、將面臨滅絕的危機。」

相較於之前所處的厄夜叢林,TRC算是桃花源。位在保護區裡的TRC,周邊沒有村落、動植物的生態不受干擾,再加上研究中心附設的旅店只有十八個房間,低度的觀光發展對環境的影響不大。Jorge務實的說:「最重要的是靠近河,旅店把客人運來時,也可以幫我們帶來補給品。同時旅店打理研究員的三餐,讓我們可以專心地做觀察。」觀光產業與研究中心在此取得互惠平衡,旅店提供研究者後援,研究員則固定在晚餐後和遊客分享此地的生態議題。

原始呼喚

我在一日供電不超過八小時的研究中心待了三天,依賴天光作息。早上四點就被喚醒,跟著生態嚮導帕德羅在叢林裡摸黑步行、搭船去土牆,等待上百隻鸚鵡飛來舔土,來TRC的旅人都是為了目睹這個奇景。隨著天色漸亮,對岸的樹梢聚集越來越多的鸚鵡,帕德羅說:「有時候他們就在樹上繞啊繞,並不會飛下來舔土,一切都要看運氣。」樹上越來越多鸚鵡,牠們聒噪的迎接晨光。突然間,一隻艷紅鸚鵡直衝土牆舔土,接著就像開啟開關一樣,一隻一隻紅的、黃的、綠的鸚鵡都飛下來舔土。

帕德羅說:「鸚鵡平時攝取的果實有的有毒,土牆上的礦物質可以中和毒物,幫鸚鵡解毒。此外,土牆上的鹽分對鸚鵡也很重要。」落英繽紛的鸚鵡舔土秀維持了半個小時,然後牠們就各奔東西。而那面土牆,就像叢林裡不起眼的一方,完全無法讓人辨識出剛剛上演了生態大秀。已經擔任嚮導十年的帕德羅愛這片叢林的野、怕這片叢林的變。來自馬爾多納多小鎮的他,目睹橫跨秘魯與巴西長達2590公里的跨洋公路開通後對生態的影響,他憂心的說:「我無能為力,只能珍惜每一次觀察物種的機會,你不知道哪一天,牠們可能全部消失。」

在林間賞鳥、在樹枝交錯裡觀察蜘蛛猴、在荒煙漫草裡指認哪根草會狂喜哪株草會一命嗚呼;天黑了,繼續在叢林裡走著,凱門鱷魚的眼睛在河裡發亮、顏色鮮艷的蜘蛛編織著捕夢網、水豚粗野的叫囂著。在帕德羅的帶路下,我走進了綠色膿腫。誠如李維史陀在《憂鬱的熱帶》所寫的:「只要你打破其表皮,往裡面走,一切便都改觀。整座叢林不再只是地球上的一處混亂景觀,他可以被視為一個全新的行星世界,像我們自己的星球一樣豐饒,而且正在取代我們的星球。」


*亞馬遜旅行資訊:
專業的探險公司Rainforest經營的旅店Posada AmazonasRefugio AmazonasAmazon VillaTRC有多樣的亞馬遜流域的生態遊程,其中TRC是最深入叢林、且欣賞金剛鸚鵡最過癮的生態旅店。詳情可上網: www.perunature.com 。
金剛鸚鵡研究:TRC長期徵求兩周至三個月的鸚鵡研究志工,關於研究計畫與鸚鵡生態可參考研究中心網站:http://vetmed.tamu.edu/macawproject


(原刊載於2017/03/29壹週刊)

邊境.近境 蒂蒂克克湖



先從庫斯科搭車八小時抵達普諾,然後花十塊美金坐渡輪,約三十分鐘就可以到達蒂蒂克克湖上知名的浮島。旅遊資訊一句話就可以說完,但旅行過程卻沒那麼簡單。清亮澄澈的湖泊是風景也是國界,天寬湖闊間藏有拒馬,邊境是近境,也是遠方。

秘魯的長程巴士非常好睡,選擇躺臥(cama)的車型,一路從庫斯科睡到靠玻利維亞的邊境城市普諾(Puno)。陽光穿透暗黑遮陽玻璃,湖面泛起白花花的太陽反射光束,和世界最高的湖泊蒂蒂克克湖相遇就從烈日灼目開始。

其實才凌晨五點半,太陽卻已亮得不像話;陽光雖烈,但不熱,在海拔3812公尺的湖畔,溫度只有四度。想等溫暖一點再開始旅程,然而街邊兜售行程的小販催促著:「六點就有船去浮島,早一點去才不會太曬。」買張船票,和幾個仍睡眼惺忪的背包客上了船,在晨光中駛進約1/4台灣大的高山湖泊。離開岸邊長滿淘淘拉(totora,貌似蘆葦但屬莎草科)水草的水道後,湖面越來越開闊,船艙的擴音器傳來數據:平均水深150公尺、最深可達280公尺、湖中有51個島嶼…..

地產大觀

船靠岸了,腳踏上滿是乾草的島嶼那刻,即啟動熱門景點觀光模式,彷彿進入陸面遊覽車的購物站。我還來不及感受踩踏漂浮之島的彈性,烏魯族(Uros)的村民早已穿著繽紛的蓬蓬裙、甩著長長的辮子唱歌迎賓,要遊客趕緊坐在用淘淘拉草製成的墊子上,開始《我們的島》的講解。少了公共電視略帶省思的口吻,島民的講解比較像是浮島地產大觀,連珠炮般的交代這個約兩個籃球場大的島有四棟房子、住了二十五個人,腳下所踩的「地板」、眼睛所看到的房子、湖面上所見像龍船的豹頭船都是以湖中的淘淘拉草編織而成。而房子前擺的手工藝品則是島民手作,歡迎大家購買當浮島紀念品。烏魯媽媽繼續說:「島的下方其實有拋錨來固定這個島,我們每三個月要再鋪一層淘淘拉草,所以這個島會越來越厚,現在大概2.5公尺厚,一個浮島的壽命大概三十年。」

解說完畢後就由村民帶開,欣賞各自的「家」。一個女孩帶我走進用草編織出的「家」,縱橫編織的牆面上掛著衣物,地面上則放一張床墊,床墊旁是電視機、收音機、發黃的史奴比、梳子、鏡子、幾張報紙,沿著門邊則是錯綜的電線,跟著線條可連接到屋外的太陽能板。當正要為眼睛所見的一切感到與世隔絕時,瞥見太陽能板旁就是接收衛星頻道的小耳朵。

我好奇屋裡怎麼沒有廚房,女孩拉著我的手到屋外的另一角,指著地面上的炭火爐、陶碗,然後用奇楚瓦語(Qhichwa)加上雙手比劃著,試圖讓我了解廚房在外頭才能避免房子著火。我不敢問萬一在外頭炊煮太猛烈,豈不是整個島嶼失火!關於三隻小豬故事裡脆弱茅草屋的童話在腦海閃過,湖面掀起了一陣狂風,太陽與冷風在浮島拉鋸著;觀光客和島民也在手作的抱枕套是十五美金還是十美金拉鋸著。

逃亡的人

不想買手工藝品,我坐在微微晃動的草編地上,望著湖面上用淘淘拉草編成的遊船。碼頭的船伕問我要不要搭船,我搖搖頭。他說:「浮島靠著草編出來的世界而富庶,來蒂蒂克克湖的人幾乎都是衝著浮島而來。」他來自岸邊的大城市Juliaca,他笑著說:「風水輪流轉,這些烏魯族人在一千年前被印加人追殺,最後只好在湖面上搞出暫時的住所。過去是逃亡者,沒想到現在卻是觀光明星;倒是我們這些印加子民,在陸地上卻找不到出路。」

我問他湖面那麼大,我還可以去哪裡。他說:「通常想要深入體驗的人都會參加兩天一夜的阿曼塔尼島農村之旅,不過我看你不想被行程綁住,如果不要那麼觀光化,去玻利維亞吧!印加神話裡太陽誕生的地方就在那邊的太陽島。」我直覺的問:「可以搭船到玻利維亞嗎?」他笑著說:「雖然是湖的另一邊,但你要走陸路過海關,被玻利維亞發現你是偷渡的,就很麻煩,你也知道他們那個古柯總統,瘋得厲害。」

渡輪回到了普諾。這個小鎮稱不上美,瀰漫邊境城市常見的不安定氣息。遊客拖著行李箱、旅人揹著大背包、在地人駝著用五彩花布綁成的巨大包袱,人人都在搬東西、運物品到遠方,我則被浮島過於觀光的氣氛嚇得決定立刻逃去玻利維亞。招牌搖搖欲墜的旅行社賣著前往玻利維亞湖濱城鎮科帕卡瓦納(Copacabana)的車票,票價從台幣五十到一百五十元,端賴旅人想要坐哪種車、要不要轉車。我買了傳說中車況最佳、過邊界最不費力的Bolivia Hop,背包客盛傳這家愛爾蘭人開辦的交通公司過海關很罩得住、少被為難,而且車上全程英文解說,降低過邊界聽不懂西班牙文的焦慮。


太陽誕生

原以為到湖的另一側應該很快,沒想到也是花了三個半小時才到玻利維亞的湖濱基地科帕卡瓦納。到過巴西里約的人,看到科帕卡瓦納這個字眼都會開心的笑,它代表著陽光、沙灘、比基尼辣妹。和享樂沙灘同名的玻利維亞科帕卡瓦納則是截然不同的dress code,每個人都因為高原低溫全身上下包得緊緊的,氣氛沒有海邊城市奔放,但陽光比海邊還要熾烈。從這個港口出發,約一個小時的航程,就能到達印加神話裡太陽誕生的地方---太陽島(Isla del Sol)。

頂著湖面掀起的浪,搖搖晃晃到了太陽島。我邊走著印加古道,邊納悶著印加文化的源頭竟如此荒涼,傳說中萬物之神Wiracocha在此創造出太陽、月亮、星星,然而在這個太陽誕生的島嶼上,除了栽植馬鈴薯的梯田、駝運的驢子,以及把遊客搞得喘吁吁的古道,無法體會物種源起的震撼。和我同行的丹麥女孩Kate則樂觀的說:「也許萬物的起源就是那麼虛無,如同現在的火星。」她決定在這個島上過一夜,實現在太陽誕生的地方看日出的夢想。我則是一路快被烈陽曬到要融化了,眼睛瞇著,視野無法再收納新的體驗。

我們坐在制高點休息,靜靜的看著湖面。從略嫌吵雜的秘魯浮島一路顛跛到了玻利維亞這一側,蒂蒂克克湖依然是蒂蒂克克湖,只是幣值換了、人變少了、靜下來了,秘魯的經歷像是外星球的傳說。一個牽著驢子的婦人從我們身旁走過,羞赧的對我們微笑,黝黑的臉龐上有紅通通的曬痕,是圓滾滾的太陽。


*資訊:
Bolivia Hop:新型態的秘魯與玻利維亞間的旅遊交通公司,適合走陸路過邊界的遊客,於前一晚十點從庫斯科出發,第二天清晨抵達普諾進行浮島遊程,再過邊界到太陽島進行遊程,晚上十點半可抵達玻利維亞拉巴斯。交通加上兩個遊程79美金(約台幣2400元)。標榜會遊客送至旅館,降低半夜在巴士站找計程車的風險。詳情上網:www.boliviahop.com

(原刊載於2017/03/01壹週刊)